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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,温文尔雅但城府深,坚韧能干而因循守旧;他们洞达细心,从不放弃丰富多彩的闲情逸趣,但他们稍欠气象恢弘的王者之气、纵横江湖的霸气,即使偶露峥嵘,更多的是自卫而已。

自从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建成后,四川盆地便成为一只巨大的金饭碗,它一直是中国最著名的粮仓之一,川人躲在其中优哉游哉自成一统。

明崇祯五年(1632)到清康熙十九年(1680)的近半个世纪里,四川历经了大破坏、大移民、大复兴的千古嬗变。据《清代四川财政史料》记载,1578 年四川的人口数为3102073 人,至1685 年锐减到92000 人,漫长而惨烈的战火使丰饶的天府之国成了人烟稀少虎狼横行的荒野。当大清第一任四川巡抚张德地走马上任时,连赋税都征收不到,触目惊心的荒凉程度令他欷歔不已。

局势稳定下来后,清政府实施了大规模的移民入川政策,移民多来自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福建、陕西等省。政府在赋税、路费、耕牛、种子等方面给予了大力支持,能招募300 户人家入川的人,甚至就能当县太爷。璧山县《郑氏家谱》上的一首歌谣,生动地记录了当时的历史:“吾祖辈家西徙去,途经孝感又江。辗转跋涉三千里,插占为业垦大荒。被薄衣单盐一两,半袋干粮半袋糠。汗湿黄土十年后,鸡鸣犬吠谷满仓。”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,到1795 年,四川人口激增了近百倍,达到近900 万,千里沃野上人口稠密,香车宝马随处可见。至1949 年,全国4.75 亿人口中,四川就占去了5370 万。

中原汉族势力是在秦汉以后才逐渐涌入四川的,在漫长的岁月里,四川曾经是巴、蜀、濮、羌、藏、彝、土家、氐、纳西等多种民族的杂居地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融入汉族文化中。清初“湖广填四川”移民大量涌入后,川人的血统更加庞杂。清代以后的川人并不排外,因为他们的祖先当初大都是翻山越岭跑到四川来的外地人。

此后,在良好的儒学传统与伟丽的巴山蜀水的融合下,四川盆地成了中国历史上的一大人才聚宝盆。我们注意到作为人才聚集区,八百里秦川在唐代后随着山水的日益枯竭,人才亦随之剧减,北宋以前涌现人才最多的河南在此之后盛况不复存在,江南才子在南宋后才蓬勃兴起如日中天,湖南人俊彩星驰独领风骚的状况是在清代中期后才出现的。唯有四川盆地两千年来龙脉旺盛,人才辈出未有间断,与之相邻的西部各地远不能望其项背。四川人普遍温和而讲究伦理,有一种与土地水乳交融的“家庭精神”(黑格尔把中国文化的主旨概括为“家庭精神”)。他们缺乏中国北方历史上的尚武精神,但又不似吴越一带江南人那样婉蔼柔弱。他们缺乏杀气但同时潜藏着山地人特有的野性,这种野性使他们敦厚朴实中交织着狡黠的性情。川人向往相对闲散舒适的生活,与生俱来就有一份闲心,他们懂得调侃,懂得如何在逆境中精心地营造属于自己的悠闲气氛。他们是中国人中最精于烹调的一个群落,吃在日常生活中是雷打不动的头等大事,他们大都烧得一手好菜,尤其酷爱吃辣椒和花椒。在必要的时候,他们也能爆发出猩红色辣椒般的热情来。

那种认为川人风风火火、热情大方的观点是不确切的。在历史上盆地内的川人也明显有着南北差异。成都人性情闲雅飘逸,对人彬彬有礼,易于交往,善于“吹牛”,几人聚在一起便是停不下的“龙门阵”。注重实际利益,胆小怕事却喜欢提劲。他们为人干练中庸,天性敏感,感情细腻,不断为生活中琐碎的小事所累,同时能从中寻觅出美来。成都人是川人中禀赋超群、深谙生活之道的一个群体,他们精细如美丽的蜀锦。

从总体上说来,川人刚柔相济,性情温润、幽默、包容。

他们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,温文尔雅城府深厚,坚韧能干而因循守旧。他们洞达细心,从不放弃丰富多彩的闲情逸趣。以成都为例,这座西南最繁华的城市有三多——茶馆多、饭馆多、球迷多。川娃儿迷球迷得厉害,铁杆儿球迷一群群,20 世纪90 年代,偌大4 万人的市体育场,就算踢得再臭的球也是场场爆满,最臭的球也能使他们流连忘返、大侃特侃,球场里人山人海,鲜黄的大旗高高飘扬,大旗下川娃儿们“雄起”之声不断,地动山摇的吼声和群情激昂的人浪使人为之震撼。川娃儿为了看场球,甚至可以坐满满两列火车去西安给球队加油,可以乘轮船沿江直下上海,可以雇飞机去新加坡,真是水陆空三军倾巢而动。许多外地人自愧弗如地敬仰起川人的那份洒脱与激情来。然而要真让这些人操着家伙去场上遛遛,他们就摇头不干了,在战争与和平之间,川人更愿意选择后者。

然而出川,对川人来说则是意味深长之举,就像闪电滑出云端,隐伏着坚韧的骚动和激烈的诗情。在希腊神话中,巨人安泰的母亲是大地之神盖娅,只要安泰身不离地,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取母亲的力量。对北出剑门、东出夔门的川人来说,古老的盆地便是他们的盖娅。俗话说:川人留川磨成牛,川人出川惊海内。出川的时刻,就是出招儿的时刻。古有司马相如、扬雄、严君平、法照、陈子昂、赵蕤、李白、袁天罡、马祖道一、陈抟、苏轼、范祖禹、杨慎、李调元,今有邓小平、朱德、陈毅、张大千、郭沫若、廖平、谢无量、能海、袁焕仙、巴金、张群、刘湘……有谁不是中国历史璀璨星空上的一颗明星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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